彌綸天道  含弘光大

                       ——重讀孟昌明的水墨畫 

 

                           周韶華

 

 

                

貫穿在孟昌明畫面中的基本結構都是方圓變幻的宇宙生命運動,對這些形態多變的方圓形體誠如老子所言:“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敞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孟昌明守住這個方圓多變的族群來營造他的藝術世界。總是在這些曲直盈虧,方圓垂直的形體變幻中玩魔術。它們不是逼真的具象再現,而是“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竅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這個“信”字,就是傳遞的生命資訊,是順天地之性,體萬物之生的生命表現;是以剛柔立本,變通為術的創意,追尋宇宙大生命。正如《周易》所言:“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剛柔者,立本者也;變通者,趨時者也”。(見系辭上傳及下傳)。孟昌明的方圓結構都是建築在對中國古典哲學的深刻解讀基礎上,以剛柔為本,以追隨時代為走向,對東方藝術神韻的把握。

    孟昌明的《天圓地方》,美就美在對生命美的本真表現。其方圓結構總能呈現出一種理想的“大和”(“大”讀為“太”)狀態。因為只有在這種“大和”狀態下,人們才得到自由暢神和生命順暢的美感享受,得以與天地相親,與人文相和。所以“大和”之美亦即生命之美。《周易》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你看那些方圓變幻的筆墨運動,猶如“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終始,六位時成”之天象與生命變化的理想狀態,就是“各正性命,保合大和”的美感最佳狀態與人們對大吉大利的嚮往是相親和的。方圓和諧,天長地久,人際相親,國家統一,國泰民安,同《周易》所言的“元、亨、利、貞”本意是相近似的,有深層的文化意蘊。所以我對孟昌明的畫是從中華文化淵源的深處去審視的,認為它的文化意義是形而上的天道與人道的和諧,因而是雋永的。

說起美籍華裔畫家孟昌明,他也是一位書法家、藝評家,曾任三藩市南海藝術館館長。在此我不能不扼要地簡述一下我們的交往過程,不然就很難解讀他的為人和為藝。起初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畫筆圓渾滾動,書法活脫酣暢,文筆洋洋灑灑,涵融著他的文化理想,是一個非常個性化的富有東方文化神韻的藝術家。

1997年,我在三藩市與孟先生的直接交往雖然時間不長,但對他的思維敏捷,聰穎通達卻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總的感覺是:

他雖留洋西方,但渾身都是齊魯文化血氣。山東漢子的剛直透明,俠肝義膽般待人,浩然臨事,真是痛快!

五年後的2002之秋,再次與他相聚三藩市。這次是朝夕相處半個月。最近這一次是今年春末夏初,他到我的畫室相聚,看到他旅日歸來的新作。他在藝術上的力量美表現,涵統萬象的東方造形觀念,畫風驟變,令我倍感驚喜。

不論是前面提到的《天圓地方》系列,還是《如歌的行板》、《熱情的快板》系列,那大象之美與凜然浩氣、法而無法、行止自如的境界是他的一貫作風。不但如此,尤其創作中所擁有的深刻的文化價值和精神意蘊,與人類生存狀態息息相關,都把主體價值意向形式化了。他現在追求的是生命意蘊的形而上表達方式(《 易經·係詞之十二》)“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是在創造著主體能動的文化心理過程,具有濃烈的人文特徵,是主體生命力量的升騰。即既把主體人格精神中最內核的特徵呈現出來,又是主體感性生命力的綜合表現。他的這種表現是非常個人化的氣質天賦,找到了足以表達藝術家的精神氣質和文化理想的外化形式——非常個性化的藝術載體,人格特質和文化理想只有通過這種樣式的藝術載體,才能把個性化的風格轉化為藝術的審美特徵,理想的藝術目標才能達到。孟昌明採用的是彎曲有序的濃墨團塊來譜寫生命律動的樂章。黑色是他的色中之王,以黑色統領筆墨組合,涵寓萬物。濃墨團塊結構是構成他的畫面的基石。這一獨特的構成樣式無比莊嚴、博大、充實、遼遠、深邃而又含蓄,構成了他的作品的生命與特質。由此可見他之所持甚大,鬼斧神工,令人震撼。因此可以說,他的書畫已步入形而上的大化玄機妙境。這正合乎古人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那些如同鋼筋焊接,水泥澆灌的組合結構,具有鏗鏘的節律感;圓渾滾動的扭曲運動,是通向大宇宙的生命脈搏。如同楚國編鐘在奏鳴,銅管樂在交響。

《荷》、《很多的魚》與《鶴》,它們如同中國的打擊樂和彈撥樂,響亮、有衝擊力和泓深幽徹,凝聚著生生不息的中華雄魂,飄蕩著華夏神韻與智慧。姑且暫借歐陽修《贈無為軍李道士》詩中描繪的“無為道士三天琴,中有萬古無窮音。音如石上瀉流水,瀉之不竭由源深。彈雖在指聲在音,聽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駭忘,不覺天地白日愁天陰”那樣一種行乎天地,入於淵泉,左右不離於道的形而上玄境。

把孟昌明作為個案來研究,它與孟子的美學思想無疑有著血緣關係。這位孟門子孫(孟子的七十二世孫),在他的藝術血脈中流淌的基本上是齊魯文化遺傳。孟子宣導“至大至剛”“充實之謂美,充實而又光輝之謂大”和“養吾浩然之氣”等等,是齊魯美學的重大命題。這“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不僅是對大自然生生不息、不可摧折的強大生命力的表現,而且是對強有力的道德的意志和精神,自古以來是中華民族對生命的執著、肯定與讚頌。孟子的美學思想可以說是孟昌明藝術的血肉靈魂。孟昌明藝術的生命與光彩,把它定位在“至大至剛”和“充實之謂美”上是恰如其分的。其中尤以“養我浩然之氣”,可以說是他的藝術統帥,統領著他的筆墨運動整體。我想,這樣認定是會被人們所認同的。

藝術的魅力和人格力量是互動的合力關係。他對藝術的生命投入,可以說是一個忠貞不二的藝術信徒。為了在東西方文化中找到切入點,他敢於隻身漂洋過海,赤手空拳去逆水行舟;敢於在急流險灘去直面挑戰;在觀念上,他能排除重重人為障礙,不為時尚媚俗所動,好不容易得了一筆創作獎金,便不顧一切地去周遊世界、博覽全球重要的藝術博物館。就這樣,上下五千年,縱橫數萬里地上下求索,在東西方尋求融合。藝術視野開闊了,把本土文化與人類文化接通了,上溯原始文化源頭,參照人類文化本原,互動互補,從東方遠古文化切入,以意象表徵通向宇宙大生命,把古今文化資源加以重新組合與融匯,改變了因循的審美慣性定勢,蛋殼被咬破了,一個新的藝術生命誕生了。一個嶄新的象徵性意象水墨表現樣式屹立于世界之林。挑戰是激烈的,但解答卻是從容的,反映出他對東方文化及對宇宙生命徹悟的大智慧。

在藝術品位的純潔性和藝術人品貞操受到嚴重褻瀆的當下,在一個空前的文化斷裂的年代,孟昌明有如此高度自識自律,能保持對藝術品的純潔性和人格的高尚,在思想的高度、情感的純度上都可稱為一個典型個案。因此這又使我想起孟夫子的遺訓。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

一個有使命感和要成就大業的人,就要有這種抱負,錘煉自己的心志,打造出堅韌的錚錚鐵骨,不畏艱險地去攻堅並能承受住人生的種種挫折和坎坷,以尋求飛翔的本質,才能鑄成洪鐘大呂。孟昌明在這方面的感受很深,體驗尤其深刻。

孟子還說:“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這種人格意志力量,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一個胸懷大志的男子漢,身處窘境也能把它變成精神動力,把貧窮看成是對身心的一種磨煉。猶如《菜根潭》所謂:“橫逆因窮,是鍛煉豪傑的一副爐錘:能受其鍛煉則身心受益,不受其鍛煉,則身心受損。”人格力量的形成,就是由現實經歷和主動自覺修養打造而成的。君子安貧樂道,達人知命進取,也就是孟子宣導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孟昌明志存高遠但又腳踏實地;敢於走險,但又能用智慧和實幹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人格與畫格的同構關係就是這樣相行不悖的。

藝術創造,是活生生的個體的生命活動的一種獨特形式,只有人格力量的偉大,才能煥發出無比巨大的創造力。同時也只有當人格這一驅動力得以最充分的發揮時,才能在藝術中全面呈現自己的本質,化胸中塊壘而成丹青寶卷,智慧靈台的火光才能照亮藝術睿智,把心靈世界最獨特的東西投射到物件世界中來,並被打上當代意識的深深烙印,使水墨藝術具有當代的水準和特性。我以為,孟昌明就是這樣一位正向我們走近的大手筆。

 

                    

周韶華  於酷暑的武漢揮汗急就

20047

 

 

    

(周韶華 中國著名畫家。美術理論家  聯繫地址 湖北省文聯

 選自《江蘇畫刊》2004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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