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說

 

──關於美學的斷想

 

 

     窗外。

           花園。

           天是藍的。

           樹叢中的鳥兒看起來有好幾種──不知道名字的鳥們,好看和不好看的鳥們,叫起來好聽和不好聽的鳥們。

        ­   ──還有那一團團蔥蔥濃綠,淡綠,陽綠,粉綠──橘子樹翠綠裡面透著生生的黃,無花果烏油油的墨綠中滲出淡紫,淺灰,綠便綠得穩健了──墨竹總在淡然處之那種境界,鐵一般冷靜肅然的枝幹,挾持了那滿枝滿幹的蒼翠,內向的枝幹制約張揚的葉子,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於是,動和靜就那麼對峙著,就那麼凝視著。

           紫籐的綠色漫不經心地退卻,徐徐吐出從容的皂角,孕育出一個個質變的生命。蘋果綠得心不在焉──飛來的一襲嫣紅色已經厭厭壓在果子上。綠色的薄靄像一個變奏,每時每刻置換著面紗,有條不紊。大自然最平凡、最偉大之處便正是這麼一種活生生的運轉,它按照一個恆古不變的大道,塑造自己的春夏秋冬,風花雪月。

           ──木門框邊上的那株淩霄花,開得燦爛,滿眼過去,紅彤彤分明一片彩霞。

        悠然間,一陣古琴幽幽──綠色也跟著顫動起來。

         分不清是  屋子裡面,是窗子外面,琴聲貼著那飄拂著的淡淡晨霧,裊裊不絕。琴聲若有若無,可以感覺樂師那分率性或是愜意──信手遂心,不刁巧不油滑不火不燥不做不虛張聲勢不大驚小怪不煞有介事──琴師按照心緒撫弄著絲絲琴弦,琴聲噪噪切切,一加一可以等於二,一加一也可以完全不等於二──這是管平湖先生所彈的《廣陵散》,聽過太多古琴、古箏彈出的《廣陵散》,而管平湖彈出的曲子是這般穩健,在這細細的弦子裡面化出如許的美侖美奐的幻境──演奏技術幾乎找不見,指法藏起來了,故事情節被淡化了,悲傷沒有了,哀怨沒有了,如泣如訴大放悲聲都沒有了,都沒有了,風不動帆不動,大珠小珠落玉盤,此時無聲聲有聲。管平湖執一把陰柔的冷劍,削出來古琴聲中那徐徐的、含而不露的執著;管平湖也揮出一根蕭索的鞭子,準確抽出悲壯的生命呼嘯,然而,卻是綿里藏針,裹住,纏住,壓住,繼而,釋放──四弦一聲如裂帛!於是──琴聲化成是速度,美變成力量。琴師管平湖,把那矌日持久的修煉化做客觀的高度,化作主觀的高速,飛流直下──

         

 

           然而,出手是在一個無意識的把握之中,淡淡的,若有若無──水便讓它自由地淌著,流著,旋律就那麼迴盪著,轉折著。

           藝術的承轉啟合,藝術的相輔相成,舉重若輕,懸壺一線,技術手段和情感境界──果然,在東方的表現形式裡面找到最佳的契機。

           那古琴獨有的斷紋音,帶著時間蒼老的回聲,在表達音樂的滋味時是那樣的恰如其分──琴師,你神閒氣定地彈著,把曲子彈澀,彈生,再彈滯──彈得散漫彈得沒有章法──畫到生時是熟時──寧願彈得枉生圭角也不能彈得油腔滑調,彈得庸俗嫵媚,這不應該屬於古琴的──那是八面玲瓏而不是玉潤珠圓──哪怕你有最上乘的手上工夫。

           這曲子真正能夠彈得好的樂師或是演奏家,很少,管平湖死後,也蓋上了一本讀不完、讀不透的書。

           …………

           如今的琴家們總是忘不了演奏,或是偏重於表演,為了出世而出世,為了深沉而深沉,為了肅殺而肅殺──不管是用唐琴宋琴,還有傳說是漢代留下的琴,演總過於奏,渾身上下多餘的力氣鼓譟著──山林呼嘯,海天悲鳴,恨不得撫琴弄操即令眾山皆嚮,皆唱,皆吼──自以為是、不知所以然的故事,便再一次把藝術本體學最高貴的品質異化,《廣陵散》軟塌塌地是徹底散了,庸俗化了──《二泉映月》,則忘記了原本主人阿炳的初衷,曲子圓滿而成熟,離流行歌曲只有半步之遙──十足的美輪美奐也許是音樂的毛病?於是,他說……,阿炳的演奏水平不算高,粗糙,隨意,不合諧──就今天拉二胡的演奏家來說,找到那樣段數的琴師一堆一堆的,可阿炳的《二泉音樂》那蒼涼那苦澀,那絕望之後依然存在著的希望,那不合諧之中的合諧所囊擴的弦外之音,依然是誰也比不了──琵琶傳統名曲《霸王卸甲》,演奏家撒了一台子狗血,卸甲成了脫衣服,項元帥甲沒有卸完便跳起了迪斯科,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喲一不小心就變成了F4這些小子們;《賽馬》,馬溜了,跑了,跑得無影無蹤,《瀏陽河》彎過了九道灣,十道灣,十一到灣,最後,不知道彎哪去──那一堆12個還是13個姑娘,著短衫裙的姑娘們,腿雪白,眼烏黑,嘴唇通紅,在希臘奧林匹克的舞台上一不小心居然肉麻地生生端出一道《好一朵茉莉花》……。還有《梁祝》,到了蝴蝶飛出來的那塊,小提琴演奏家隨時鄒著眉頭準備拿手帕擦眼眶;那唱起來氣壯山河的《黃河》改成協奏曲,彈鋼琴的琴師在琴凳上坐立不安的就好像要從壺口瀑布那跳下去──東北民歌改成的悲切切的《江河水》,曲子沒完,演奏家哭了,幹嘛?感動的,一面感動一面忘不了混天黑地地拉弓射箭,肢體語言,肢體語言──還是肢體語言,拉完,擦淚,和指揮家擁抱,指揮家也哭,情緒和表演混做一團,一把鼻涕一掬清淚──然而也有指揮不哭──手按照自己的想法從容不迫地揮著,按照自己的需要揮著,眼睛裡面沒有觀眾和聽眾,樂隊任何一個樂師卻跑不出他的心域──卡拉揚會像一棵大樹那樣站著,帶著柏林交嚮樂團,指揮棒下揮出的是對海德格爾的沉思,對尼采的禮讚和對康德的崇敬,卡拉揚幾乎是閉著眼睛指揮完了貝多芬的九大交響曲──心靈的觸角最準確地指揮著樂隊的管弦。

        用心靈去做不折不扣的呈現。

         ──樂器表達樂曲,絕不是樂曲表現樂器──一個樂隊,指揮家是當然的主宰。

           抽象的建築!悠揚的堡壘──卡拉揚用管弦做著恢宏的、看不見的建築,做著那勾建在心中的神聖風景。

            …………

           樂曲展開,呈現──卡拉揚就那麼站著,睡著了一般站著,沒有那些瑣碎的動作,心裡深徹的安靜直達每一個細小的環節,德沃夏克,貝多芬,蕭斯塔科維奇,拉赫馬尼諾夫,還有馬勒,那些樂譜似乎鑄在指揮家的心上,樂隊的每一個雜音也絕對逃不出滿頭銀髮之下那對沉默的耳朵。

           不常常聽到他說啥,對於音樂,說什麼也沒用,好壞優劣都在那旋律數學般森嚴的構成中。都在那源自生命狀態和生命體驗的省悟中。

           數學的寧靜和科學的練達成就一個民族,這些多重因素交織著的交嚮樂章,便成了那個民族感情的詩行──那個民族森林中站著康德、黑格爾,溫克爾曼,同樣也站著巴哈和瓦格納。

    理性莊嚴的洗禮和感情真實的展現,數學和詩搭成默契。

      ── 德國需要數學,沒有數學的德國是軟性的德國──一個普通的德國人,他說。

           還有,在數學平行的另一端,德國人還有哲學──不是文學意義上的、概念的哲學條款,是精神的漣漪,是思想的凝煉,是信仰的昇華。

           一個二律背反悄悄存在,埋下民族的藝術和文化的定數,德國的數學便在足球場上馳騁,在科學工業的方法上思想上左右,包豪斯的大師們用數學看守著藝術的家門──即便是繪畫,克利那些悠揚燦爛的作品,還是逃不出數學的魔障。

 

           形式語言,在表達方便的同時總也走不出一個限制的窘態,直覺,在形而上學的層次上向我們遙遙招手。

 

           布羅斯基用漂泊者的孤獨寫詩,他點出了過詩歌中字裡行間的節奏──休止符號中的休止。時間,空間,距離,工夫在詩外也在詩內。

           詩人,不光玩著空間的遊戲,對時間的形蹤,也毫不放鬆。

           於是,那帶著溫度帶著呼吸的藍色墨水,寫出句子之間那看不見張力,便仔細擔負起神聖的責任──不懂?沒關係,不能苟同呀,尤其是詩人。“美學的選擇具有高度的個人性質,美學的經驗始終是私人的經驗,每一個新的美學現象使這種經驗更具有私人的特點”……一個成熟民族的詩人,不應該使用大眾的語言,相反,一個進取的民族,應該使用詩人的語言。藝術有自己衍生和變化的譜系、邏輯、活力和未來,它不是歷史和任何“存在”的同意詞,它至多是歷史的平行線,它存在的形式頻頻不絕地再創美學現實。

通俗?不,一個民族,倘若僅僅滿足使用大眾通俗的語言便不會有向前行走的欲望,於是他說。

           多少遷就一下?或者雅俗共賞?

           不能!詩人,你憑什麼遷就?你遷就誰?你肉體上磨出來的寂寞,不讓你遷就,不讓你逢場作戲!文學是最後的一個道德保險。

          那個老西蒙,就那麼著按照自己的主張寫戰火,寫泥濘,寫馬隊,寫人性,寫那重復疊起來的風景和心象,法蘭西文化精神帶著痛苦的沈吟如一個歷史畫卷向我們展開,他拒絕了一個平常的表達方式,他不允許小說僅僅在淺層次自得其樂、喋喋不休地說故事;他固執而挑剔地選擇了那薩克斯管一般孤獨的低吟,他把時間的過去、現在、未來按照自己的需要重新排列,重新定義,即便是他的前輩那位如日中天的巴爾札克,西蒙照樣沒有客氣──呵,文學,你的主人有什麼權利把那些成本很低的風景明信片硬塞給讀者呢?西蒙打磨,剔除,修飾,建造和拆除,在結構主義的制衡中熟練地玩著解構──手上那一杆蘸滿墨水的筆喲,就變成了切除文學上似是而非人云亦云不痛不癢的那些腫瘤的手術刀。

         揚州八怪中的第一高手金冬心寫字,眼隨手,手隨心,在形式和內質的承轉啟合中激盪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閒散,亦或是無奈──聰明的畫家收拾著人生和藝術的殘局,居然用一枝剪過鋒毫的禿筆,秉持著那看起來平平實實的道理,踏實寫著,看起來一點情趣都沒有地寫著,忘記漢碑忘記秦篆就那麼如孩子一般寫著──會渾身亂搖的書法家不算好書法家,別玄,說穿了,書法最深刻的審美原理其實很簡單──橫平豎直,至高無上。……他是明白人,書法,大概也就是漢碑以前的輝煌了,碑刻是祖宗的驕傲,到了帖學一道,誰還是王羲之的對手呢,那人掬著一股仙氣啊,顏真卿?不,他太累,端莊坐著,氣宇軒昂帶著理想的衣缽坐著──藝術還應該在累於不累之間吧?藝術的最後或是最佳狀態應該是遊戲?若說到軌距也不過是最淺顯最樸實的那點貨色,書家?別了,我那最後的貴族們!別玩了,任你渾身上下搖晃著,裝模作樣著,你也找不到那些密碼了,就跟著描紅吧,一筆一划平順自然就好。

          ──把那些不該露出來的,藏起來便好。

         弘一法師品出書法審美的箇中三昧,一襲淺灰色的袈裟盡盡掩住了人世間的冷暖寒熱,青燈黃卷中了悟生命現象中那孤獨的禪機,寫吧,寫吧!幽幽然春蠶吐絲一般寫著,寫著那看起來沒有絲毫火氣的經文──這看盡人世繁華的和尚,省略了天發神懺碑的龍吟虎嘯,忘記石門銘的風流和野逸,散氏盤夾帶著的青銅幽嚮也絲毫沒有讓他徘徊──空靈、虛靜、淡然、清明、雅致、寧和、溫潤、高潔、樸實、不卑不亢,情操就藏在那筆劃中,經意和不經意藏在那間架中──淚水和歡笑藏在運筆中。

          書法不再也不應該是欺世盜名、妝點門面的筆墨遊戲,書法是書家思想的流泄,書法是書家感情的印痕。

          簡略到不能再簡略──弘一法師做著美學的減法,讓應該有的盡量少,而讓不應該有的完全沒有。簡潔凝煉,絲絲入扣。

          橫平豎直,至高無上!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畫處皆為妙品。

          夜行山盡處,開朗最高層。

          他說,他也說。

          ……………

          美學的歷史,在歲月的縫隙中苟延殘喘。

          越是民族性越有世界性?

          ──時間,是一把鋒利的刃,選擇美學基因美學範式絕不茫然,絕不躊躇。

          西周嫵媚的饕餮,秦的古磚、漢的殘瓦,魏晉不絕的超然與散漫,喝著藥酒之後的清談,哪有章法?章法就在不按章法的章法中。大唐的盛世,也罷了,政治氣象還是沒有掩蓋那詩行的慧光,於是,李賀,他可以喊“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他是不放在眼邊上的;一唱雄雞天下白,黑雲壓城城欲摧──為了那虛幻的大美,即便在人生走過短促的二十六個年頭也沒有什麼可以埋怨;於是,李太白,他可以說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於爾同消萬古愁,他可以說“安能催眉折腰示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說完,一轉身,扑江裡撈月亮去也。……即便是死,也絕非是功能的需求而是藝術的選擇。宋朝的藝術圖式,不知不覺便蕭索了,便清寒了,那風情萬狀的豐胰不再是“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借口,於是,“帘捲西風人比黃花瘦”,“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的詞人們,在楊柳岸曉風殘月中淺唱低吟了,“欲把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了……再後來,人,便只能借助於簡潔的客體來詮釋,於是,明代,把什麼都刪減了,四出頭官帽椅子,便只剩下清炯的骨架,文章呢?水洗過一般。文人對著山水樹石,美食善器,拾起來小令、小美文,玩玩仙風道骨的文字遊戲,煙火氣息為這個時代的文人所排斥──當然,後來人並不服輸,折騰也是必然的,於是,大清國里混雜於宮廷和世井的那些龍鳳圖案,迄今為止,在美學的斷頭台上尚未驗明正身。

         美的天平上,誰主沉浮?

         美,遠不是一個僵化的符號,形式的內核中只有生命的熱情和熱量,它們呼喊著擁抱著,化作優雅的符號──隨著生命歡歌笑語流淌著的精靈碎片。

這些精靈碎片的底線是真,是善,是美──對於真正的藝術家來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藝術作品無非就是你的私房話罷了,自言自語時候,你難道還需要撒謊嗎?

          …………

          捷克人對德沃夏克《新世界》的詮釋讓我心服──就那麼几首民間小調,他可以把握得服貼,捷克民族的土語呼喊著人類大一統的期盼:新大陸是理想開始展現的陽光,新大陸是土地寬宏無私的胸膛和生命安詳的搖籃,是愛是希望是新生兒蓬勃的吶喊是母親油燈下哼著的民謠是祖祖輩輩世襲傳唱著的夜曲──那麼多著名的交嚮樂團中,我卻只喜歡聽德沃夏克故鄉的、那個不是太有名的捷克國家交嚮樂團    ,而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也非俄羅斯交嚮樂團莫署,德國人太直,太硬──他們屬於瓦格納和貝多芬;法國人太飄,太柔,太容易激動,太容易激動得不能自持──德彪西那些藍天白雲般的暢想和法國優雅卻多少帶著軟性的腔調最為合拍,同樣,俄羅斯民族那包含著冷色、大塊  、寬廣、熱情、  浪漫諸種因素交雜著的民族心理的外在呈現,才是自己音樂文化的最好基點──他們和柴可夫斯基在同一塊藍天下呼吸。

       ──  音樂中不僅僅是黑白,它的色彩甚至超過繪畫。  它會哭,會笑,會跳舞,會含情脈脈,會調皮搗蛋。

          那個拉了一輩子琴的、滿頭華髮的老孩子史坦因,他說。         

          感謝蕭邦。

感謝蕭邦!

那些偉大的波蘭舞曲,傳達著悲憤和著蒼涼的悠揚,呈現冷靜而卓越的風華──旋律是劍,旋律是花。琴聲在心靈最深徹的腹地敲嚮那生命如歌的行板。

──還有,熱情的快板。

          ………

         那個著名大學一個著名中心的一個不太著名的房間裡面, 數學家異想天開說著,從淺赫色木頭的屋頂撒下的暈黃燈光把鼻子染得有層次地、烏油油地磳亮,鼻樑骨唰地站成一根直線──說著,藍色略略帶點黑的圓珠筆在隨手找來的一角灰白色的舊報紙上畫著我們一堆人誰都看不懂公式,是,數學很難,的確很難,尋找真理難道不難嗎?你坐十年冷板凳,結果可能在一個陰沉沉的早上告訴你,努力是徒勞的,然而,沙漠上找水固然難,可你得喝不是?越沒有謎底的謎底變越讓你想猜不是?要不,西西弗斯幹嘛老閒著沒事往山上推石頭──微積分,拋物線,矩陣──數學美極了,神聖極了──那是一種優雅的假設和透明的遐思,那是一種上窮碧落下至黃泉的搜索、追尋,那是思想貴族們苦澀而蒼涼的遊戲。數學家腦子享受美學大餐而手上握著解抉物理功能的方程──美感和功用的兩鴐駿馬并行不挬。精確既是真理的外化形式也應該是內核,在這個基點上一加一便等於二。一加一等於二固然簡潔和權威,但一加一不等於二時的數學便包容著藝術美的屬性,無疆界或是非理性,數學的美麗大概不是因為精確而正是因為終極的模糊──審美距離啊,你只配遠觀而不能把玩──看山跑倒馬,精確是一種嚮往,精確也是一種藏著的恐懼,一種心理層次上的矯枉過正──是因為最底層的那種模糊和不精確,意識的精確和邏輯的精確誰是誰非?什麼是苦心經營?什麼是上下求索?昨夜西風凋碧樹,未成曲調先有情先有意──找一個理想的範式,找一個永遠沒有終點的旅行,找一個沒有彼岸的方舟。

 

          

 

          ──做你的行者吧。

          ──划你的方舟吧。

 

 

          畢達哥拉斯,笛卡爾,高斯,還有祖衝之──精確還是不精確?

          究竟是精確還是不精確?

          當邏輯煞有介事地統治數學的盡頭時候,直覺──那生命活生生的直覺便開始起作用了。藝術在數學的天道上展現著最動人的芳恣。自由的腦子成就了數學背後玄機,僵硬的數字便是詩了。

           美在角力,美在對峙,美在生生不息的生命呼吸中按照自己的方式吶喊和歌唱。

 

          ──做你的行者吧。

          ──划你的方舟吧。

           ……………

 

          審美距離,模糊,邊緣,不確定,形而上,下意識、似是而非,顧左右而言它,言有盡而意無窮──但凡藝術範式,審美距離才是構成審美的必要條件,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數學的盡頭是生命的盡頭,生命的盡頭是什麼?是美學,美學的盡頭在哪?在天堂,天堂在哪?在你心中。

         ──在馬蒂斯那歡樂、安靜的椅子裡。色彩可以燦爛得如火如荼,一根浪漫的墨線也可以情味蔥蔥;他忘記了所有造型的戒律,可他沒有忘記生機,沒有忘記活力──生命會唱歌。

         ──在莫札特那愉悅、優雅的旋律中,面對苦難面對世俗的那些不如意,他也只會微笑,只會歌唱;

         ──在塞尚筆下那包含著籤語的普羅旺斯的山谷中,山成了精,樹成了精,空間和時間都按照畫家的看起來異常笨拙的旨意重新排列組合;

         ──在梅蘭芳隨著夜深沉的過門,那當仁不讓的手舞足蹈、唱、念、做、打中,夜深沉飄渺的景深中,藝術家飄成了風,化成了仙,在物我兩忘的境界裡塑造著自己美學的里程碑……

 

        ──美在精確中,也在不精確中。

 

主觀的精確和客觀的不精確──這不就是藝術的魔語?這不就是美學的謎底?

精確成就了科技,系統論成就了加工的流水線,而不精確──或者是看起來不精確的高度精確,成全了帶著溫度帶著喘息的藝術。

──不精確成了你心中五色斑斕的陽光和多情溫馨的朝露。

 

於是,他說。

…………

 

        花園的綠色每時每刻改變屬性,在大氣和暮靄交織著的韻律中,印象派應運而生。

───空氣有了色彩,風化成了旋律。

 

2005/8/24  改畢                      孟昌明

 

(選自《2005中國散文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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