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國的夢遊（節選）
────────────────
孟昌明
--------
有一陣子，盧梭迷上巴黎的動物園和植物園，他喜歡植物園那股濕乎乎的氣息，那些他叫不出來名字的植物，那些在不同季節中盛開著的奇花異卉，總給他遐想的空間，那葉辦多麼抒情，那花蕾多麼含蓄！而動物園中的老虎、獅子、猩猩、斑馬和猴子，這沒有“人“的世界常常會讓盧梭開心的手舞足蹈，這裏，沒有欺騙和訛詐，沒有不平等，沒有社會政治和戰爭苦難，沒有帳單債務，這裏有平等的歡樂，這裏有自由自在的生命本真的圖畫，瞧那孔雀，任你怎麼嚇唬它也依然不時向你張開那彩色的翅膀，猴子大模大樣從遊人手中拿走它們需要的麵包和香蕉──應該把它們擱在一起！盧梭很快產生一個念頭，變造一個理想和平陽光燦爛的世界，讓它們在一起！
在理想的天國夢遊，終於要開始了，盧梭已經不在年輕，背稍微有些駝了。盡管他常常柱著拐杖往直里挺著──看起來已經沒有畢加索和阿波利奈爾那般的活力──他已經不能在立體派張牙舞爪的畫面再玩花招，他已經不能在印象派的色彩遊戲中再耍魔術──盡管平面繪畫從塞尚到畢加索可走的路子不多可做的建設越來越少──但他還是很明白，明白自己置身的位置和手上握著的“純真”和“天然”的秘密武器──繪畫還不完全光憑著一股子血氣方剛，它還有聰明，有智慧、有大徹大悟的夾層──用你的眼睛你的能力去尋找、去揭示、去呈現。
盧梭的畫布上，來自巴黎植物園的葉子開始迅速地變形──它們在盧梭的筆下膨脹，變成熱帶奧秘叢林中的景觀──郁郁的蘭花遠比市場上買來妝點客廳和廚房的蘭花來得肥碩，香蕉變成有節奏、有情趣的黃色小精靈，一串串掛在樹上，劍麻也沒了已往的劍拔弩張的性格，它們變成一排排情意綿綿的屏障，葉脈和枝幹色彩幾乎都是原色，盧梭用明暗調節畫面的陰陽和輕重──這是一種最原始最單純的繪畫方法，印象派的畫家們是不屑一顧的繪畫方法和色彩意識──盧梭沒有外光七色變化條件下那科學的色彩──盧梭不管，科學不科學不是他的任務，有真情實感就好──含苞待放的花朵穿插在枝椏和葉子之間，點腺漫不經心地交叉，形成盧梭獨特無二的美感信息系統──思緒隨著畫筆起舞，感覺跟著色彩跳躍──盧梭眼睛裡面出現一片純美的幻覺，是夢，是幻？是真實可觸可居可遊可耕種收穫的世界？他在叢林中解析生命系統中那繁雜的密碼，他在繪畫裡面發現美學萬花筒中隱藏著的彩色碎片──在純美的幻境中他渾然不覺置身何處，置身何處已經不重要──在自己美學的閣樓中做著春夢，在自己繪畫的天國中赤條條地夢遊──夢遊，到黑海之濱，到東非沙漠，到南美叢林──亞馬遜河的凶惡的鱷魚，為盧梭調教得如可人的少婦；非洲的雄師出落得如武士一般英姿勃勃、氣宇軒昂，頂著頭巾的阿拉伯少女吟唱著祖先的流傳著的歌謠到處流浪，不要問她從那裡來，讓她管自尋找屬於自己的橄欖樹，尋找自己的烏托邦──夢遊，夢遊，躲開世俗所有無聊的應酬，躲開那些無關痛癢的功名利祿莫名其妙地糾纏，躲開那些口若懸河的政客聲嘶力竭的表述──在真正自由平等的世界社會機製的作用往往最小──選票在動物世界更加公平──躲開那些只會讓真正的藝術家更不好過的政府管理機製，躲開那些自以為掌握著畫家藝術生命繩索的批評家、買家和藝術商人，沒有你們藝術家不見得活得不如意──有你們也許更不如意──夢遊，夢遊──讓獅子老虎掙脫鎖鏈回到自然的懷抱而不在動物園的籠子裡面蛻化生命原本就帶著的野性氣質，讓它們高高舉起原本屬於它們的旗幟在渾莽的蒼原高高吼一聲；讓鳥兒歡唱，讓美麗的蛇和綠毛烏龜“嗖嗖“川流和旁若無人漫步在陰涼清淨的小溪；讓猴子和斑馬也能安心享受足夠的自然食糧而不需要東張西望防範著獵人烏黑的槍口和陰毒的夾子──不要掠奪，不要殘殺──凡是生命就有生存繁衍生老病死的權利，就有歡快樂觀通達悲傷和流淚憂鬱的權利，就有發情交合互相愛護互相護持的權利──夢遊夢遊夢遊──在希臘的靜穆中漫遊，在羅馬的雄偉中漫遊，在藝術天國的古老聖殿夢遊，在透明真率的繪畫世界中小憩──夢遊，夢遊──帶上你多情的少女浪跡天涯，帶上你悅耳的絲弦遠足，帶上你描摩風景的顏色雲遊四方──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一直走不要停，把你人生之夢做得札札實實，把你藝術的夢做得五彩繽紛──筆觸沒有變化？就不要那麼多變化！構圖，沒有“A”字或是金子塔結構原則？我本來就沒打算要任何原則──藝術原則都是一種教訓人的戒尺──看起來沒有變化的筆觸藏著最深沉玄機，不講求構圖的構圖才是最好的構圖。
夢遊，夢遊！
──盧梭在《獅子進餐》中夢遊──血腥被置換成詩意盎然的夜曲，黃花和白月亮唱著合聲。
──盧梭在《襲擊野牛的老虎》中夢遊──生死搏殺的嘶吼也成了悠揚感人的牧歌。
──盧梭在《有猴子的熱帶叢林》中夢遊──獸的世界也滿是人性的綿綿情誼，那顫動著的紅葉和綠葉舞著搖著──風也和水也興。
──盧梭在《被豹子襲擊的黑人》中漫遊──襲擊不過是個自我設置的借口──只是遊戲──這更像一個華爾滋，生機勃勃的樹毫不吝嗇地舒展那美人般的腰肢，排排站著撐起盧梭綠色的理想，一輪紅日嫣嫣爬上天幕，悄無聲息地淺唱低吟……
──盧梭在《夢》中漫遊──這是夢的天國，這是天國的夢──鮮花叢中，老虎出現了，大象出現了，蛇遊鳥叫，月光皎潔，美人如睡，遠方，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形吹著喇叭，把這幽幽夢境再鍍上某些神祕的、不可言傳光色………過去、現在、未來、地下、天上、人間被濃縮──時間靜止，空間被盧梭信手改變。
──一切都在靜寂的瞬間化為永恆。
《夢》是盧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如果說森林繪畫是盧梭藝術的最高境界，《夢》則毫無疑問應該至於最高處──它充分而完美地展示了盧梭對於繪畫技術和藝術兩個層次純熟的把握和表達，也呈現了盧梭對生命的熱忱，對和平和安靜的大自然的喜愛與贊美──一次，這幅畫被送往沙龍展出，畫前圍禮樂一圈人，盧梭出現時，觀眾報以贊美的掌聲──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報社記者像盧梭揮了一下記者證──盧梭知道這是巴黎的一家小報，記者證是墨綠色而不是費加羅報那種深褐色，還有，小報記者會少些那種大報記者常見的莫名其妙的傲慢之氣──尊敬的盧梭先生，我能不能問你几個問題？
盧梭笑笑──請便吧先生。
──為什麼在叢林中會出現沙發？為什麼沙發上還有裸體的美人？人和野獸這樣安排在一塊好像有違常理。
──那是我的夢境。
──這森林是哪？南美洲或是非洲的原始森林？
──我不知道──它在我心裡。
──你是否去過墨西哥或是其它有著像圖畫中一樣的風景名勝之地？
──我沒去過──可這一點也不重要。
…………
盧梭踱著細碎的步子慢慢走開──過了好一會，他轉過身子，小報記者還在畫前發著呆──那雙多多少少帶著 都市人小聰明的眼睛滿是狐疑，滿是似懂非懂的茫然──盧梭看著多少有點不忍心，於是，他又慢慢走回去，輕輕拍了拍記者那單薄的肩膀──要不老弟，你就當我去過，而且去過很多次，好嗎？還有，你能否賞光，我們一塊到街角嘗嘗那家的牙買加咖啡？他們那現磨的咖啡一點糖都別放，黑乎乎的，味道最好。
選自新作《我毫厲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