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書店及其它  

                               孟昌明

                                               

 

 

逛書店,用逛的,便有一種隨意,有一種率性。

   如果是逛商店,去WINDOW SHOPPING,多少會讓人覺得是無所事事或是錢太多撐的、不花白不花的或是不花便不能聊補空虛的心態──而逛書店,便有了三分雅的氣度,三分閒散的風致,再有,就是或多或少文人那種儘管囊中羞澀但骨子裡還可以藏著的豪壯,買不起,逛總可以吧──像沒有出道時的郁達夫他們,窮是窮點但心氣極高文人們。

   逛書店,聞聞紙的味道,墨的香氣,讀那些美麗的詩行,讀那些閃爍的精神,便將“逛”的密度增加了,還有,一眼望去,那些五色分呈的封面設計,無異於一個數量充足的繪畫藝術展覽,在這個意義上逛書店有些像看畫展,逛美術館了。

   逛書店的歷史對我不算很短,少年時全家隨父親下放到一個小鎮子,小鎮上有三萬人,但卻只有一家書店,書店裡面無非是些政治宣傳畫、樣板戲劇照,書,大概就是《怎樣養豬》、綠化造林、計劃生育、眼病防治和《赤腳醫生手冊》等等,文學方面,除了當時“左”味很重的如《金光大道》、《沸騰的群山》一類的文革小說,還有一些蘇俄文學。當時,十來歲的我花錢買書是不可能的,於是,和書店店員的孩子交朋友,每天早晨,和那家的孩子結伴上學,乘書店一家老小吃飯的當兒,我可以進去翻書,讀書,這樣“翻”了兩年,記了兩年,托爾斯泰、契柯夫、馬雅可夫斯基,愣是當時翻下來、記下來的──窮而後練記憶力,也成全了一個本事。

  ……

有閒時,逛逛書店,可買可不買,買到自己喜歡、鍾意的書,是一種快樂;而翻翻、逛逛,也是一種情趣──網路書店盛行的今天,我還是喜歡自己去書店,手摸著書的感覺和在電腦屏幕前面點鼠標的感覺全然兩樣,對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圖案,終究沒有在書架上自己信手翻閱的快感,當然,也找不到那“逛”的境界,而這“逛”的本身,未嘗不是將自己從世俗的忙碌裡暫時解放的手段,書的世界遠比現實可愛得多──對我,借書店靜靜一角,坐定,拿一本自己熟悉的詩集、畫冊,翻翻,讀讀,什麼都可以想,什麼也都可以不想,這和坐在公園,看蔥蔥郁郁的樹,看閒閒散散的雲,有什麼兩樣呢?

   逛那種離自己不太遠又是自己熟悉、喜歡的書店,更是我的樂事,我不時會抽空前往,和有文化的店員交談一小會,也是件愜意的事情。一次,在我家附近的書店,碰到一套蘇俄作家愛倫堡的回憶錄《人•歲月•生活》,此書為蘇聯“解凍文學”最著名的代表作品,絳紅色封面,分上、中、下三冊。我花了一個多小時,卻找不到下,店員見我著急,讓我留下電話,我當時覺得這大概也不過屬於“安慰”之舉,她看我找得辛苦、找得專注之後萌生的一絲絲憐意。不料,一周後,我電話留言中竟有那個女孩子的留言:《人•歲月•生活》下冊找到,請您來取書……

     逛現代化的書店,如台北敦化南路的誠品,美國的BORDERSBARNES&NOBLE,光看那美輪美奐的裝璜,我先有一番緊張,顏色明、燈光亮,角落的咖啡香味陣陣襲來──我先有三分情怯,書店太像百貨公司,便有“流行”之嫌,而“流行”者往往就是要乘流行東風的弄潮兒們解囊的,因此,相比之下,我往往更喜歡逛那些舊書店,舊書店裡,我曾經花買一張報紙的錢買到過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化美金兩毛買到傑克•倫敦的短篇集子;在紐約的一家舊書店,我買過一本很久以前出的、藍布封面的《畢加索》,紙質黃黃的,我出差時,總喜歡帶著,隨手翻閱,一來喜歡畢加索繪畫裡面那機靈勁兒,同時也真正喜歡這本樸素的小書,這本我以原價的十分之一的價格買來的書,結果和我一個旅行包在洛杉磯被盜,我不在乎包裡面毛巾、牙刷、換洗衣服或電子字典、隨身聽之類,但著實心痛這本我畫過不少眉批的小書,那紅色、黃色的筆道道、字跡,是我思考的紀錄,情感的紀錄──偷兒當然不會寄回來,儘管我還盼了好一陣子──這是我逛書店尋寶的一個實例;魯迅、鄭振鐸、周作人、茅盾、戴望舒都有過書店尋寶的經歷,也讀過不少他們寫下的故事,看他們找到好書,裝得漫不經心和店家討價還價最終敗在店家手上的逸事,不禁莞爾。作家阿英,三十年代在上海城隍廟的舊書店買舊雜誌,店主要價一元大洋,賓主几個回合討價還價,最後還是以原價一元成交,書店老闆的一段話精彩:“舊書,都是絕版的,應該更貴才是,不懂的人,白給也不要,懂的人,這是寶呀”。阿英當時全部財力大約是一元,買後,書商也仁義,說,肯跑書店的人,總有希望,,沒有希望的人會常去大光明電影院的……

   可以讓人逛出滋味的書店,實在不少,北京的琉璃廠,上海的城隍廟,巴黎塞納河河畔的舊書攤,不但可以買到中國舊書有時還可以買到舊中國的郵票和實寄封;莫斯科紅場的小販,也向我兜售過中文版的《毛澤東選集》;倫敦的舊書店,聲名赫赫,其規模是同行業的楚翹,而東京的神田,整個區都由舊書店、新書店構成,還專門印有書店的地圖。整個區就是個大圖書市場,從江戶時期舊版的春畫到《平山郁夫畫集》,還有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的全集,應有盡有,讀者有穿著制服的女中學生,有白髮蒼蒼的教授,還有不同膚色的觀光客──江戶的春畫印得極為精美,穿著和服、面色粉粉的女人,羞答答、色瞇瞇,那民族性格的兩極不難窺見。  

   神田的舊書店似乎是逛不完的,它包容太多的種類,太多的文字,可粗粗掠,可細細看,帶著水,帶著麵包逛上一個週末是個不錯的主意,因此,只要有機會去東京,這神田的書店我是一定不會錯過的。一次,也是在神田看舊書,肚子看餓了,路邊小店日本簥麥麵條加上一個生雞蛋,(日本人起了一個好名字,叫月見),價格800日圓一碗,我忍了忍沒有吃那“月見”,而買了一摞舊書,精緻的硬封面,其中,有詹姆斯•喬依思的《尤利西斯》、威廉•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還有D•勞倫斯、羅曼•羅蘭,一算帳,正好800日圓,這忽然讓我覺得餓這一頓真值,真精彩!

   餓著逛書店,不由得有一種阿Q式的雍容──物質和精神虎視眈眈地、那麼近地對峙著。……

 

逛書店,不但是買書、讀書,同時也讓我常常思索、反省,當自己也寫書、出書時,便更會有所警覺,寫什麼書、怎樣寫、憑什麼寫會成為一個嚴肅的問題,儘管在資訊時代,出書不是一件難事,膈三間五就有新書出來的作家也不在少數,但書畢竟不能以多少取勝的,想想那些有閒情逸致逛書店的讀者,作家們,手下留情。

 

                              10月13日加州

(刊於2003年中國《廈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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